山空唯井

其实是写了不少
但没时间打到手机里……
反正耐心这种东西
我有的是。
大概就是仗着没人看随地乱开坑

注意点合辑
看到雷点请私信,以上补充

第一卷 (晨)6:00-8:00

第一章 上

【全职】白令 3.3

注意点合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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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卷 (晨)6:00-8:00


第三章 下

(斜视的角度与行将就木时无异)


李仲远随意举着酒杯,不用刻意做什么,有的是人替他安排好一切,而他要做的,不过是回应亲戚们的谈话。他从来不喜欢这样的宴会,但是,偶尔他也情愿把自己当做一个提线木偶,用程式化的行为解放大脑。


青年才俊,年轻有为……这些久未见面的人们,所能做出的赞叹,也不外如是。旧的规则沉寂了百年,新的东西才刚刚开始,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,他选择投身那八字尚没一撇的行业,自是偏离主流,不受支持。但偏偏他又是家主,那么什么评价,自然而然套上了褒奖的外衣。


他们指望他为字间的讥讽不安,却不知这些“规劝”,一字都没入他的耳。


随意举杯,随意夹菜,毫不刻意却落落大方,正是富家公子的做派。


忽然,李仲远眉心一颤,夹菜的手一顿,那点似有似无的食欲登时消失殆尽,差不多时间该到了。


果然,几秒后,晚上八时的钟声响起,于是所有人松了一口气,整个宴会场上立即变成了一片欢乐的海洋,没一个人僵着面孔,都四下交谈敬酒,其乐融融。李仲远也是如此,眉眼带笑,直到十分钟后回到自己的卧房。


一进房,他就偷偷摸出浮屏,径直在床上开了,无实体的屏幕在空中展开,那只猫就坐在屏幕后看着他。


猫说: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


李仲远随口道:“别急,让我先琢磨一下。”


“你真能控制住你家那群仆人?”猫将信将疑。


“有什么不能的?又不是人。”


李仲远招招手,让猫坐在他的腿上。


“你看,这里就是控制面板。我只要在这里输进一个代码――”他调出一个地图,代表侍从的亮点杂乱地分布着,再放大几倍,才能看出,他们的行动轨迹有意无意绕开了一个通道,而这通道,正是通往这所谓“后院”的捷径。


“好了,之后就靠你了。”


李仲远拍了拍猫身子,猫一跃跃上了他的肩膀。他轻敲食指第二节,开启终端记下路线,立即把一切复原。现在还太早,许多宾客都尚在往来拜访,即使他自信没有人会来拜访,但被人发现新任家主不好好呆在房里,竟在外面到处走动,到底影响不好。


于是,这位就只好瘫在床上,叼着烟胡思乱想。


“你不考虑跟我签契?非要找她?”他忽然问。


“你?我倒是想啊,还省事呢,”那猫笑笑,又无奈道,“但你有主了啊。”


李仲远嘴里烟一松,忙用手夹住:“不可能!我可没什么奇遇!”


这猫又围他绕了几圈,疑道:“这么看……确实,浓度还不够,还没成型呢。但让我出来的确实是它,我不会记错的!”


李仲远忽然背后一凉。


正如李仲远所想,这个夜晚并没有人来访。他也乐的清闲,玩了一会儿荣耀,下了几个副本,聊了会儿天,吃了几盘水果,总算挨到了午夜更声响起。


三下五除二处理好电脑,一人一猫蹑手蹑脚出了门,在没有脚步声的基础上,尽可能加速,向目标跑去。


后院的入口处装有感知过滤器,以李仲远的权限,屏蔽侍从同时,可以让其关闭八分钟。八分钟不足以沿路径完完整整跑一遍,需要剔除绕远的路线,再适当抄些近道,所幸他们注意到了这点,对此早有准备。


早上的仪式,李仲远全程蒙着眼,并不知道走的是哪条路,宾客们只知整个队伍过中庭时忽然消失,再出现时,已是礼成。现在,李仲远再一次走过这条路时,才发现,李家究竟是以怎样的决心,保护着这个巨大的秘密。


不仅固定的道路会屏蔽侍从,一旦程序开启,每一条走廊两边,都会升起一个感知过滤器,以保证走过人不被发现。当然,前提是其中仅此一人。


即使早有心理准备,李仲远还是震撼于“后院”之景。于末世时昙花一现、之后被禁止民植、集中培养于海王星联盟物种总库的种种奇花异草。


入口两侧间种着凤尾竹和凤尾丝兰,交织成约十米长的甬道。那凤尾竹有两层楼高,长茎下垂,因叶有强致幻性被禁。凤尾丝兰的花茎比之略矮,支撑不住繁多的白花而微微下垂,交叉于头顶,形成洁白的拱门。其花有剧毒,一碰即致死,且毒素一旦离开母体,只能保存三个小时,难以检测,深受某些群体喜爱,因而被禁。但据说若口中含着丝兰叶就可不惧花毒,现在看来,应该有其合理性。


这条甬道很宽,可容六人通过,仅用地下磨砂玻璃下一条一人宽的光带照明。道路尽头是一面金丝屏风,尽管灯光幽暗,其上的画面仍然熠熠生辉,是一种极写实的风格,乍一看有些立体感。


屏风八面,画面相连,描绘得是一个古欧式广场,空无一人,喷泉后的建筑清晰可见,石质,圆顶,拱廊,罗马柱,喷泉中央展现上帝与天使的雕塑……教科书上的一切与眼前的画面一一对应,如果说李宅是攻与蓝绿勾勒出的北派中式①,这幅图展现就是厚重的欧式风格。


这是在这个时代完全无法想象的场景。昂贵的石料竟直接拿来砌墙、雕刻立柱;美丽稀缺的花岗岩、闪长岩甚至大理岩,居然切割打磨成地砖,供人踩踏;更不用说雕塑中镶嵌的大块宝石,现在的市价,只一块,差不多就值世界富豪榜上第十位的全部身家。


“喂!回神!这是幅刺绣,底布用的是雪蚕丝。当年也在禁殖范围内。”猫忽然出声,挣脱出李仲远的双手,跳到地上。


李仲远猛然回神,随机问:“雪蚕是什么,为什么会被禁?有毒吗?等等,你怎么知道禁殖的事?”


“慢点!”猫偏过头,似乎在组织语言,“雪蚕就是蚕的一个变异种,和蚕没多大差别。禁令刚出来那几年,你家也在重点盘查之列,虽然没见过那种闹剧,也听江秋讲了无数遍了。”


“它有时会用来贮存一些影像资料,需要排线时作特定的处理,就像几百年前的计算机储存器,但内容不可改变,也非常麻烦。不过一旦编入,它会对所有人起作用,无论看过多少遍,都无法避免中招。”


“它麻烦就麻烦在,普通编织过程中,很容易编出计划外的信息。听说有一块布,不知道搞出了什么影像,见过它的人都在一个月内莫名自杀,据说最后是联盟的人借皱的锡箔纸反光,把它运走销毁的。”


“这不是美杜莎嘛!”李仲远兴奋大叫。


“美……是什……算了你说是就是吧。这可不是最好看的,跟我来,我带你去看点更震撼的。”


猫拐进屏风一侧,李仲远跟进。


双眼渐渐适应了黑暗,这是一条狭窄的走道,两侧的墙面铺着大块金属。恍惚间,似乎回到了嘉世分部,隐在新种梧桐巨大的枝杈间,内外墙无不包裹着大块白漆刷过的铁板,但金玉之中,也不过是成本最低的木柱木梁。


若说刚进后院,李家的财力在他心中飙到天际,那么在看到这走道之后,它就已经跌落谷底。李仲远开始怀疑起猫所谓“好看”二字的真实性。


小道不长,二三分钟就能走完,金属墙面反射着紫光,那是小道出口透过紫叶的阳光。垂直挂下的,篮球大的梭形叶,蓝紫的叶面和偏红的经络以及交界处的,不会错,这是一种叫“鹦歌”的植物。它虽叫鹦歌,却并不会发声――从特征看,它更该叫“燕舞”。如此命名,还是因为其叶色种类繁多,配色极近鹦鹉,会对不同声音做出不同反应。


它本不在禁令名单之上,是直到李仲远7岁才加入的新种,当时一株鹦歌种在世界娱乐中心――有官方认证唯三空间管的其中之一――受一首首发新歌的影响,致使23人死亡,17人受伤。当时鹦歌已作为最主要的观赏性植物,种植于各个公共场所,从此全联盟人心惶惶,不敢高声言语,只恐一词之间,家破人亡。


半年后,这美丽的植物就此绝迹,只有位于海王星的物种总库留有三株鹦歌,鉴于无官方证明不得出去引力界②的规定,有也与没有无异。李仲远曾经执行任务时有幸看过一眼,却全然没有此处见时的震撼。


这里的鹦歌明显又不是平常的变异种,显然不是能用“株”来衡量的。草本的茎干至少四米,末梢分为数十小茎,像是绣球花的花序。小茎末端却不知是天然还是人为,如爬山虎一般排列,向外一面长满了梭形叶,形成巨大的帘幕。


随着脚步声,一侧的叶帘全部打开,露出了进入“后院”以来的第一缕阳光。


浮屏上显示的时间是00:25,那么这里不是前美洲,就是零空间了。


早在末世来临之前,人们就开始利用零空间,拯救了全人类的“球舱”就是那个时代的产物。虽然现在人类仍不能如末世前想象的那样,能够出入平行世界,但零空间已成了人们生活必不可少的要素。


假如把原世界与平行世界比作细胞,那么零空间就是细胞间隙,零物质就是填充其中的组织液。


零物质最重要的特性,也最奇妙的特性就是,只要分离的零物质大于两个拳头的大小,它们自己就能创造出一个世界,且至今没有人探寻到过它的边界。这个特性,使得零物质成了人们最爱的材料,制作出的小世界被人们统称为空间腔,较小的也称为空间管。


首先是每人十六岁就能去出生地免费领取的球舱,然后是许多大商城、大型综合性医院、餐饮街、自由交易所,甚至还有某些大家族的总部,大型民间组织的中枢机构都建立在空间腔中的。


这些空间腔中,只有球舱经过政府认证,其余严格来说都是非法的。但由于不同世界坐标重叠,零空间太过广阔又极不稳定,查起来困难重重。李仲远处理过的多起这样的事件,全部是通过居民举报得知的,用的单联实影转换器,也都是他们提供的。近几年,某些空间腔开始自行到联盟登记,以定期巡查的权力交换不被封禁的保证,从此成为另一种意义上的“合法空间腔”,当然,只是对于联盟来说。


这些小世界实在方便,又不会有人打扰,因此李仲远与同事们聚会时,也没少用这东西。


等眼睛适应了光线,李仲远的心里只剩下了麻木――连番震惊引起的麻木。于那幅雪蚕丝刺绣描绘得画面大体如出一辙,就连角度也没有丝毫偏差。只是走近才知,那葱郁的绿,不是想象中非变异种的行道树,而是酒蕨――那些“茶叶”的本来面貌。


“这么大,搞得这么奢华,就住一个人?!”


“这到没有规定,你爱带谁来带谁来,反正没有那个什么机器,别人也不能随意进出。”


李仲远一惊,不知何时猫已经跳到了他的肩上,不知是否因为在“容器”附近,她几乎没有重量。


“快点找个地方睡,明天还早去找小姐姐呢!”


“小,小姐姐?你几岁了啊,有两百了吧!”


“你这样对女士很失礼哦,小伙子。”


――――――――


注:

①北派中式:这个名词纯属虚构,不过中式建筑南北差别确实蛮大。虽然李宅在南方,私觉得还是南方好看(大概因为是南方人),不过南方黑白色调,北方(尤其是官式)大红大绿,石质偏灰,为了对比大点,还是选了北方。反正是未来背景,就当他们是怎么喜欢怎么来好了(看看现在那堆古装,哪个是正经考据过的)。


逆遇·三

某几处做了调整,改动比例算不上大,但在特定地方也不小。

不出意外这是定稿了,不会再改动了。

逆遇/白令·一些说明

⒈说明

  ①逆遇主要人物的名字稍作修改,如下:

“我”――邱云⇒邱连亭
“哥哥”――邱清⇒邱连云

之前叫着一直别扭地称呼是因为没想好名字(其实是懒)

前几章有时间改

②前三章陆续有改动,主要是文字方面
  一(已改)
  二(未改)
  三(已改)

  ③逆遇80%取材于经历过的事和做过的梦(大概情节),再加上en...脑洞太小(据说是学物理的通病),情节可能不会太放开。

  ④如果写得流水账的话,评论里吭一声,拜托

  ⑤从今(11.4)开始只打自己的tag

  ⑥正在肝的一篇,是比较独立的故事,有关于高考其间的一个梦。暂且归于《逆遇》名下,当做番外,但与之关联的其实只有两句话:P(番外一,差一个结尾)

⑦以前貌似没说,《白令》比较正剧,《逆遇》大概就是一堆生活上的事,有点絮絮叨叨,单写主线的话,恐怕现在已经完结了

以上。

⒉部分进度记录

⑴白令  2.1(未完·半)

⑵ 逆遇  四(未完·差一个结尾)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五(未完·小半)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六(未完·半)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番外二(未完·开头)

逆遇·二

我家步行两分钟范围内,有一所幼儿园,门前的斜坡走道,一边连着小学操场,一边连着一个动工了至少十五年的工地。

去年夏天,这个存在了十五年以上的废墟终于消失了,换成了一片黑色为主调的建筑群。蛮好看,只是在这绿色偏暖的吴山边,实在冷得有点突兀了。

我总以为这里不大会变的。

这么多年,这里夹在吴山广场、西湖中间,有一大片高档住宅区;边上孤岛似的地上竖着一丛花园洋房,一直有价无市,常见人在那据说底下有皇陵的草坪上跑,秋天能看到果树长出围墙的枝上,悬着一只只熟果子,诱人得很。

再往里是群低矮的旧房,挨得很紧,一层楼,坡顶,精确点叫硬山,整体比马路低一层,很少见人,但常听到院子里人的音讯。近来那白墙上画了古装女人树下执扇谈笑的图,我总觉得不伦不类,见到就觉得烦躁,似乎觉得有什么隔绝于这片土地之外的什么,在偏渐渐往里面钻。

旧房延续到一面石筑的高墙,凹凹凸凸的大石,边上两人合抱的大樟树,使得这里长年幽暗,有一种肃穆之气,让人感到一种与大井巷不同的民国风味。墙那边是军区大院,依稀可见三层楼独门独户的别墅,据说是将军住的地方,我有同学住在里面。

路到那面墙,有一个转角,这条路自此与隔壁大道相通。不知道的司机容易以为对面是死路,怎么说都不肯走,偏要掉头回去,一旁看见的人就哈哈大笑,看他离去。到这里的车少,这种乐子,其实不多。

我以为大道那边更不会变。

那里,一边是一排和大井巷那很像的,很少见人的店,一边是学校,还有矮墙遮不住的一片废墟,墙上挂着好看的画,边上有一条小道,直通吴山。少有车往来,即使有,车牌大多也是南K。

然而我们这里没有变,大道上却变了,那楼不知何时经费够了,立起来了;那条山路未变,路边住的人家却少了不少。

所幸这里偏僻,经管临近西湖,也只是大路末端一个环,哪都不通,少有人会来。因此至今依然不大有车往来,车大多常停着,一月换不了几个位。附近常走过的也是几个熟人,看多了,彼此也会招呼两句。

不知怎的,我这时忽然想去吴山上看一看了。

不同于大井“钱塘第一井”被精心修缮,这条山道边的郭婆井,就全然不能与之相比了。或许因为现在依然有人在用,不大好封起来,再加上临近全是黄土,这露天的几口井,怎么都会显得突兀。

这井不好找。沿山路向上,起初是柏油路,气喘吁吁爬上大半,可见右边围墙缺了一个口,放着两三个石墩。从那里进就是一条石板路,上面覆满了黄沙,顺路往里,不多时,就可以见到一圈十个井眼,一旁一面石墙,一块石板上书“郭婆井”,就算是到了。

边上全是树,沿一条土路走,可见几间房,很破旧,房边爬满了瓜蔓,不远处开了几块不规整的菜地,种着时鲜的蔬菜。除了小,四舍五入一下,就是个农村。

继续往前,就算出了这片,再见到马路时,就会发现这看似一圈路,到最初,也不过就是几步距离。哪天兴致上来了,也曾觉得,自己似乎是穿越了时空,去农村转了一圈,返回来,却不过是墙边几步间的一场梦。

我来过郭婆井数十次,大多爬完半坡作歇脚,见到有人十之一二,但今日之前,我从未见到过熟人,更别说是他,林倾。

林倾今日穿了件黑色银包边的长风衣,长发铺在背上,不知在井边干什么。他的发色同我很像,棕色偏棕红,仔细找找,没准还拎得出一根金发。我爸妈两边无人这样,只有我,或许是黑色素不足,不知他是如何。

我在边上站着,歇息歇得专心致志,他一会儿直起腰,回过头来看我。我非常喜欢他这三七分的发型,几缕发丝从另一边垂下,落在他很分明的脸上。初见时,我就感叹过他的脸,配得上他的名,林倾,这读音,在杭州话里,意为“清楚”。

林倾的面皮是很清爽的,没任何黑、红、凹凸的瑕疵,不似明星白得彻底,他的总很自然,看着很舒服,大概就是汉白玉和羊脂玉的分别。细眉凤眼高鼻薄唇点缀其上,色彩均偏淡,只是睫毛实在长,衬出半分西域人的韵,又被瞳中一道古意的锋芒压住,终于整张脸和谐起来了。总说线条不算硬,只一旦正眼看人,一身温和可亲煞时一丝也不剩了。

他右手一抬,我看见他手中的铁皮桶,里面井水冰镇着一只西瓜,皮鲜绿,看看就好吃。

“你来了正好,给你的,你路上吃吧。”

我看着慢慢一桶的水,和卡在里面那只大西瓜,摇头道:“太重了,我拿不回去。这时间我哥快回来了,你先走,我叫他来拎回去。”

林倾似乎扫了我一眼,太快,或许是我的错觉。他抬手掂了掂:“不重,你拿得动。不信自己拿拿看,还怕我骗你。”

我还想推辞,却见他抬眼,视线射过来,沉着声又砸来一句“给你不要”。我的脑子轰的一声,心道坏了,这家伙生气了。原本好端端看人就有点凶,更别说他没准还是哪里的山神树精,发作起来决不好受,我因此全忘了自己是谁,打哪来往哪去,只点头哈腰接了捅,从他指的方向走了。

我听见林倾的声音自背后传来,很轻:“他那性子,八成要和你抢。我是给你的,又不是给他的,凭什么给他抢了去。”这声音沉寂了一会儿,又接:“井水很清,多喝点,平常可没这待遇。”

我感到什么不对,回过头,只见孤零零的十口井,立在绿叶黄土之间。

大概是因为,林倾这人不善交际,性子又含了些偏执,极少这样讲话。即使是对我哥,也没听他这样哄人。

这方向,我只知大概有一条废弃的石路,只是现在显然还没到。事实上,这一片全是树,树林又密,仅容一人通过。照理这环境极容易绕弯子,有人叫它“鬼打墙”,我们这倒没这说法。

我才惊觉这东西确实轻,整个没一个桶的重量。换作别人,我绝对觉得那人不怀好意。但林倾不一样,他若让我出了什么事,那么他和我哥,就不是这种小打小闹的冷战,恐怕老死不会再往来了;就算没出什么事,要让我发现不对,他也别想再给我哥送什么好东西。

这样想着,心里一松,正好倦意上来了,我坐到旁边一块大石上,考虑着怎么解决这大西瓜。没有西瓜刀,没有勺子,只有一个桶。

灵光一闪,我打理好袖子,一点点抱起西瓜。这瓜刚一出水忽的重量就上来了,半点通知都没。手赶紧往旁边一移,对准桶壁顺势向下,只听“嗞”一声响,瓜弯弯曲曲裂成两半,红色的西瓜汁顺桶壁就进井水里。我从一边掰下一片瓜皮,把白瓤儿啃干净,略弯,即可乘水又可乘瓜,再用牙修饰一番,四舍五入就成了个勺子。

我把小半边捧起来,拗弯桶把手,大半边就搁在其上。有了勺子,这半个轻松解决,这西瓜是好,不生不熟,甘甜落胃①,尤其是夏日,还用的井水冰镇,不知比冰箱里的好吃多少。

我一手托着大半边,把桶挂在臂上,边走边吃两口,顺带兜两瓢水。大约吃饱喝足就有了气力,不多时,一堆半埋的碎石出现,再前,是几乎被泥土掩去的石板路。或说不愧是废路,被埋的、断的不计其数,还有时中间突然一个大坑,或是水汪凼②,大小深浅十来种不会重样。

待我瓜啃尽、水吃尽,又走十几分钟,总算柳暗花明。只是这明得很不合人心意――这小道出口,正好是进山那片藤,没办法,我就怕那东西。说不上为什么,我可以不怕这儿的虫子,可以走这里的夜路,但就是不可以不怕这丑陋、阴森、可怖的藤花。

是走是绕,实在纠结不出一个结果,我只好拿起手机:“哎哥,你不忙吧,我在那片藤树那边,你来接我下。”

“你别给我搞七捻三③在那边说造话④,上毛子⑤你还说夏天花下掉⑥就不怕了,葛毛⑦还要我接!”

“诶呦呦,杭州话都爆出来了,这么凶干嘛,饭你烧啊!说说看,谁又让你生气啦。”

“还不是那个,那个……反正你晓得的,本来酒量好得很,叫他少挡点酒还叫。”

“哦对,你们同学会,我说他怎么……你才说造话,我看你就是被人说单身狗不爽,不然怎么突然要喝酒。”

“算了算了,你绕条路吧,从鼓楼还是广场那边都行,反正不急,慢点走。你们老师说有流感,我给你消了个毒,现在味道还没散。”

“有没有这么严重!”

我摸摸喉咙,会他说:“我现在咽不痛鼻不痒,半点事没有。”

――――――――――
注:

①落胃――非常舒服的感觉,此指好吃
②水汪凼――水坑
③搞七捻三――乱七八糟,瞎搞
④说造话――乱编,说假话
⑤上毛子――上次
⑥下掉――谢掉
⑦葛毛――现在

逆遇·一

三秒之前,我做了一个梦。

八月的日子,也不知该叫夏末还是叫秋初。反正立秋已经过了,杭州这里不是台风就是台风,接近四十的气温硬生生被拉到了三十上下。

我看了看窗外阴沉的天,手一伸就把空调关了。
今天起早了,七点,离惯有的起床时间早了半小时,加之暑假在家,闲,因此窝在床上回想着刚刚这个梦。

这实在是个苦差事。刚刚醒,我还记得大致梦了什么,到现在不过几分钟,脑子里就只剩了两条――一是我梦见一个女孩子在看书,二是醒来时喉口难受得紧,怎么难受的忘了,只知道很艰难,依稀能体会到当时的绝望。

不过梦本就没有什么规制。

我小时候就常梦见什么概念图形,像是放音乐时的那种,但是3D的,且没有“我”的实体存在。那时起来大半都忘了,只记得那种不可控的感觉,让人惊叹于自己的渺小,却又震撼于它的美与那时紧时松的压迫,以至醒来满心的怅然若失,一直到上了几堂课都缓不过来。

其实最开始连这些也不记得的,但架不住梦见的次数过多,硬是东拼西凑记了些东西。只可惜有生之年,大概都没法还原出梦中这情境,就连看雪山、看海潮时都想着,什么天地之大,终归没有一个梦境震撼人心。

我看时间差不多,随手洗漱,看着镜中这张脸,感到些许无力。刚刚床上还记得些画面的,现在,就只剩这聊聊二十多个字了。

我的父母上班起的早,有一个在胡庆余堂工作的哥哥,今天有事儿,也早早出了门。我得把把衣服洗了晒了,扫地拖地,再埋头做我那深不见底的作业。但今天不一样,中午外婆要来,我得去哥哥那要点排毒下火的中药。

今天天气正好,太阳不大,有入秋冰凉的清风,让人想去江湖汇观亭,对一山的生机大呼一声“好啊”。
进河坊街,不必走到正门,只需走一小段,拐进巷子里,穿过卖玉石古玩的一小段,就是胡庆余堂后门,高墙一出,就是大井巷。那里本不让人进,只是我来的多熟了,之前又说好,因此可以从那里进。拿药也很快,连路上没用到十分钟。

我原以为,河坊街,我走多少遍都不会厌。现在想来,这话是不错的,只要店还是原来那些店,时时更换的商品,走上几百遍,几千遍,和第一次走又有何区别?

但现在终归回不去了,买衣服的越来越多,工艺品店越来越少,本来多少还有点“古”气的改得愈加现代化,人人手里拿着五颜六色的饮料,来来去去,手不牵着一会儿就要走散。有时我觉得这就像是个商场,还是没有分区分层的商场,既然如此,何不直接去真的商场呢?

说不清是物是人非,还是人是物非,总归我很久没去走过了,以后也不会再去走了。

大井巷就不同,半旧的白墙、青砖、石板,枯枯荣荣的爬山虎,半启的店门,店店门前陶、瓷、石的杠子盆子里种的花草,石凳子上积的水洼,二楼木窗外拉线晾的衣裳,一楼屋檐滴滴答答向下淌的水珠。

这里有中医,有木雕,有古董,有玉石,有咖啡,茶,竹片扎的小玩意儿,还有画廊,似乎还有蜡像。有的店我也不知卖的什么,有像是原木的不规则的桌子,木头的圆凳,还有文房四宝一应俱全的明清式的书房,我有认识的人在那里,据说里面一块指甲大木头就值钱得要命,或许是有钱人三两朋友相聚喝杯茶聊聊天的地方,反正我这世是决计不会进去的。这里还有个青年旅社,有住宿,有很好吃的饮料点心,哪里都好,就是蚊虫多,从前我还在这里做过陶艺。

这里人不多,来来往往,却决不会挡住一街的风景;谈笑风生,也决不会盖过清亮的鸟鸣。只教来片乌云洒几点雨,似乎下一秒就会擦肩而过一个丁香似的姑娘。

我大概是把那个梦忘了――任谁,这时候,都不大会再记得这么一个梦了。

我没吃早饭,不大饿,反倒有点渴。河坊街口子上有个永和大王,早餐中餐都不错,我计划着去解决一顿。

理想总是美好的,至于现实么……

我无奈地看了看左臂。

说起来这事儿还有点玄乎,我好端端地走,不知为何就往那木偶里边钻了。那里走过一个人没问题,是小孩子很爱去的地方,只是窗边上草多虫多,我很不喜欢那里。但再怎么不喜欢,我到底是往那边走了,不仅往那边走了,还被那偶粘住了。

我是过了很久,才想通这件事的。这时我还很有闲心,想这木偶吓人也太不敬业了,不过是向前不让走,向后不让退,这家伙没有莫名其妙动起来,也没有鼓起什么阴风,阳光和暖,边上有自行车按着铃,有年轻姑娘穿着改制的汉服笑语嫣然,人来人往间,还有人或轻蔑或好奇或茫然地打量着我。它没有趁我不备怎么我,我扭着上身去看,也没见它脸上有什么奸笑,眼珠也没在动。

但它确乎粘,或者说抓着我。那只斜切圆柱一般没有五指的手,确乎给了我手指抓着的感觉,我挣动了一番,没有丝毫的用处,反而喉咙更干。我空着的右手翻着包,去我所想,并没有带水。

右边有根柱子,在我手够得到的地方。我的脚力不够,非得借力才有可能过得去。我有看过它的脚,没有着地,不过如画画的人偶一般,中间一根钢棍支着连到地下,能转,总还是有希望的。我于是右手扒着,幸好,身子确实再往前挪。虽然不多,之前在挪,我于是受到了很大的鼓舞。

在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,我一直在盘算着,我要多久能挪过去,然后跑到永和里面买一杯豆浆。或许豆浆是来不及了,那就买一碗贡丸紫菜汤,热乎乎,又不烫,正爽口。

实在渴,让我想起那时去湘湖爬山,那台阶很陡,连续不断,还下着雨,背着重重一包水,一口气走到山顶,腿不酸,肺却受了很大的罪,连带喉咙火辣辣地烧。我现在就是这感觉。

我拼命想要快一点,但依旧一点一点挪着,反倒右手在慢慢地滑出来。我想要扒得紧一点,右手稍一松,整个身子就失控了,被左边一带,嗖一声,子弹似的飞回了原处。这有点像挂在悬崖边的人,扒着悬崖尖上的石头,手一松,就掉下去了。手臂被窗上的木刺一刮,长长的一条破了皮,血一会儿就流到手上了。

人被甩过来,手臂却仍被抓着,脚和屁股全着不着地,全身的重量全压在这只“手”上,也不知是因为这样,还是我的幻觉,感觉左边又被抓得紧了一点。

乌云渐破,太阳出来了。我想这是要命了,若逃不了,坐在这里,不知道会渴死还是饿死;若逃得走,也只能往前的路上渴死。

我忽然觉得背后一凉,明明太阳大到刺眼,偏偏我的眼前阴暗无光。我缓了缓,站起来,慢慢地抬头看――黑皮鞋,白大褂,一杯有着白色沉淀的水,金属窄框眼睛,后面一张属于我哥的脸。

我愣愣的,看着“我哥”面无表情,把玻璃杯往我嘴里送。我这时候才发现,我的嘴巴一直张着,张得很大,里面像含了一颗球。

我用手挡开玻璃杯,想要告诉他我自己来,但嘴唇张张合合,气呼啦呼啦地进出,却没一缕过了声带的。我尝试了几次,才发现这只能让自己更渴,我没了办法,左手小臂也用上了,拼命打着手势,试了三四遍,他才终于是看懂了,把水被给我,看着我喝。

不知道为什么,这水到了喉口,就是下不去,或者是嘴巴里太干,它得先润来才流得进入。反正不论如何,除了拼命喝进去,我也没什么事可以做了。

我原担心水会从嘴角滑落,没想到,除了嘴里和杯里,这水似乎没有别的地方可去了。我从没见过什么水僵硬如斯,偏偏我能看见白色粉末在其中飞旋着沉淀,没有半点凝滞。

因为纠结着我这一六三的身高,我这会儿天天吃钙片,满心想着抓住青春期的尾巴冲一冲。然而家里的钙片太大,于是妈妈常常碾碎了,泡在水里给我喝,哥却一直不愿,尽管我知道他懂得多,还是止不住怀疑他是爱看我的笑话。

我直觉要把干涩的上下腭合起来,但这似乎也是奢望,它们好像不是我的了,无论我用多大的力,它仍一动不动――事实上,我也不知道它们是不是在动。

这种机械式的努力让我觉得很焦躁,唯有大口呼吸可解,然而那水随时可能下来,要是让它进气管,呛出来只会更渴。我现在急需一种情绪,来转移一下注意。不知怎的,这一瞬间,我竟觉得“恐惧”,也没有“焦躁”来的磨人。

当然,这种时候最不缺的就是恐惧。不知有意还是无意,我的余光扫过了玻璃杯壁的反光,看见我哥面无表情,手仍保持着递水的姿势。脑子里闪过两个字“果然”,身体却很诚实地泛起了一层鸡皮疙瘩,一时忽略的记忆,同时翻了出来。是了,我这便宜哥哥一直以逗我为乐,我与他生活十八年,何曾见过他这副僵硬的表情?

那么这个“邱连云”就有鬼,他给我的水,大概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了。但是,是水又如何?有毒又如何?顶多不过一死,毒死,好歹也比渴死饿死快些,也不算坏事。

我又想到了那个梦,现在想来,那种煎熬的感觉,八成就是渴的感觉了。

事态愈发不对了,全身的骨头都不是骨头了,全成了捆捆的皮筋,一并缩紧,连带得肉也全凝缩起来,僵硬得不成样子,就连放下水杯,似乎也会耗尽全身的力气。

我就这么僵着,心里一蹭火就上来了。我好端端拿个药,你让我渴不说,还不让我走,不让我走不说,还让我看着水喝不着,喝不着也就算了,这下连动都动不来了。我怒瞪着“邱连云”,浑身被这团火烤得燥热难当,身子里一股股热气泛出来,皮外面又冷得要发抖,活脱脱一个冰火两重天。

我不瞪他了,瞪人也要力气,我最缺这东西。

我想骂句脏话,然而平时从未说过,这下想了,半天憋不出一句来,想想就觉得尴尬,倒还不如不说。忽然又想起来,说得出也没法,发不出声音,一切白搭。

这下倦了,什么都不想想了。对策想不出,又转移不了注意,喉咙依然渴得发疼,上腭越干了,大概成了磨砂面了,要再干,怕是一块一块碎了下来,也不会感到痛了。

这哪里是什么灵异,这种死局,我看这就是个梦!
世界不知什么时候静了,直到被几声鸟叫吓着了,我才发现已许久没了人声。

没有声响,没有振动,没有任何感官反馈异状,但我就感觉什么碎了。喉口一凉,水忽然涌了进去,一缕缕排着队下沉的白末立即乱了,雪花片似的到处乱飞。我的心也跟着一乱,嘴上力气一松,上腭舌头一下子碰着了什么清凉的,沙沙的东西,舌上的劲儿去了,有活动自如。

我心中一喜,全然忘了手脚还动不得,还想着努力把杯子再抬一抬,好喝得快些。不知怎的,水还没到胃里,可我顾不着那么多了,总会好的。

杯不能抬,就只能让水那么慢地流,连带再次安分下来的钙片末儿慢慢地往下滑。那团火愈发大了,心里躁得没边,这没道理,我该更放松的。

我听见有人说:“诶呦!吃了吗?”,然后周围人声又起来了。有只蜜蜂绕着我飞了两圈,发出嗡嗡嗡的瘆人的声音。车铃声很清脆,和鸟鸣一样,听起来倒像是车铃儿在溜鸟,不必关在笼子里,只教停在肩上就好,不会走的。

心跳如鼓擂,一身的鸡皮疙瘩刚被心火烤净,又有新的抖出来了。难受,可我总觉得快完了――是该完了,我那本书还没看完呢,两天没喝水了,难得说服哥哥给带了杯奶茶,回去得喝个畅。

不知怎的,胃里一凉,水进去了,手脚忽的一松,整个人瘫下来。

快落地的时候,我眼睛一睁,看见一个书桌,一本书,一张放大的脸,是邱连云,大了我十二岁的哥哥。

我把他吓了一跳,他缓了缓,指着我嘲讽:“刚刚还求着我要奶茶,我特地一杯奶茶买回来,你居然又睡着了。中午又不是没睡,吃了睡睡了吃,还说自己不是只猪!”

【全职】白令 3.2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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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卷 (晨)6:00-8:00

第三章 中
(斜视的角度与行将就木时无异)

李仲远撩起衣摆,保持着脱衣服的姿势把自己扔到床上。丝丝缕缕的棕香钻出棕垫,这只温柔的大手轻轻把他托在掌心,让他内心安定。酒蕨强硬到近乎蛮横,说实在,绝对是比不上温柔的棕榈的。但是――他用衣摆蒙住眼睛――那东西的去暑效果实在是好到让人无法挑剔。

这棕垫是请技术部一位大神制作的,仅仅使用一台电脑,几个元素罐,就制作出了编织物的肌理,根根棕榈纤维清晰可见,比市场上天价的手工制品还要细腻。或许是看这棕垫与屋内色调相近,这是李仲远身边唯一属于他的东子了。

这三天,他看过无数个仆人淡漠地,不知疲倦地打点着菜品,准备着场地;路过无数间长久空余着,却没有一丝灰尘的偏院;摸遍每一寸半旧的,挂满爬山虎的白墙,还是没能找到后院的入口。传说中的后院,连同他尚且年轻的父亲,高大神秘的酒蕨,像是从不存在于李宅的一场幻影。

“后院的门,只对家主开启”。这句自小听到大的话,李志远一度以为这只是一种托辞。

成人礼的流程早已确定。自日出之时开始,先拜过供在后院小屋的骨雕、颂祭词,再拜父母,走一遍敬茶敬酒这等礼仪流程。用过午餐之后,就是接待各路来的远近亲戚,一家家引入中院,请上几样江南盛产的茶点,天南地北地聊到傍晚,再在正厅请上几桌饭,这一天就算是过了。

李仲远双手娴熟地屈伸,完成一系列诸如躺着换衣的诡异动作,躺在床上,不动了。他回顾着自己短暂的记忆,从没有清闲且无聊至此,平时有工作,假时有游戏,他的技术尚可,有时候也会被邀请去打本,或是带带人。每个分部都有自己的公会,比不上那些有职业俱乐部撑腰的大公会,却是分部自上而下共同的娱乐方式,据说各分部几位队长都有媲美职业选手的技术,说实在李仲远并不意外――他们对战,毕竟也是要手速的。

“喵――”

李仲远忽然浑身一缩,这听起来像是触了电,在李仲远看来,倒像是碰见了什么“可怕的东西”――他实在不愿认为自己是个鼠类,但是,这畏缩是造不了假的。他看向窗外,光芒依旧刺眼:怕什么!不过是一只猫。

“喵~”

李仲远翻了个身,想想不对,又把背抵在了床垫上:真要命!他该睡了,明天还有正事呢。

“喵!”

李仲远弹下床,拍来窗大吼:“有完没……”左肩一沉,他僵硬地扭头:一只猫,身上隐约有一行字:今晚又没得睡了。

直到这只猫跃到窗棂上,他才有机会看清那一身橙白相间的细毛,翡翠绿的双眼,小巧而精致的身体。理所当然的,没有任何猫不该有的东西。李仲远嘴唇一张一合,肌肉伸缩的感觉刺激着他的神经。几乎立刻,他动起双腿,后退几步,跌回了床上。

好强!

心理阴影显然还在,要不然一个二十岁的小伙子,怎么会因为轻轻的一跃,就倒在床上了呢。李仲远难得庆幸这大宅里只有两个人――一个床上躺着,一个不知在哪里逍遥――尽管如此,他的脸还是烧起来了。太羞了。

他想起,小的时候,总会有长辈和他说,用食指自上而下刮过脸庞,然后说一声羞羞,作为对某些事的嘲讽。是的,他觉得,现在的他就是被“羞羞”了,尽管对方不是人,用的也是舌头而非手指,还是让他有种……不想起来的冲动。

不!这样不行!李仲远猛提一口气,正要起身,忽然听到一个声音:“你打算躺到什么时候。”是个年轻而有活力的女声,自带一种亲近感。砰!好不容易凝起的什么,就这样碎成了粉末。他听到什么人漠然说:“你是谁,你要干嘛。”

“呃,那个……”那个声音有说,“我……”渐渐被恐惧浸透,“你……”

“……”

“卧槽!我不会死了吧?!”

李仲远环顾四周,没有看见什么熟悉或陌生的身影,他放了半口气,这才后知后觉得发现,他不知何时已靠在了一面墙上。他敲了敲墙,嗯,实的,另半口气也松了,他僵硬而缓慢地转过头来,就如他第一眼看到她。她就在那里,在那黑暗里,像一尊雕像一般一动不动,翡翠色的双眼毫无恶意地看着他,“毫无恶意”得他全身发麻。

“你……有什么事?”

那个声音又出现了,李仲远仍感觉神秘而诡异。他头一次如此清晰地听到他的声音,没有骨骼传声的干扰,也没有录音带的二次修饰,单纯由空气轻轻重重地挤压着鼓膜……他有感到一阵恶寒,不是因为她,而是因为他自己。他竟能在这种情况下思考吗,或者,他并不如他想象那样恐惧?

嗯,他还活着,这很好。

她,附在猫灵体,似乎已经不能算作是孩子气了。她似乎对捉弄他有着不可磨灭的兴趣,至少现阶段是这样的。现在的李仲远再抑制不住他对一只好表的渴望了,尽管他隐约察觉,事情并没有他想象的戏剧化。

她终于把湿漓漓的鼻子拿开了,末了蹭着他再度僵硬的身子,还带着足以满溢出来的不舍。“明天之后,你把我带走,帮我找一个人。应该是个女孩子,近期和你经常接触,比你小一点,然后……比你厉害的。你把我交给她,之后,就没你什么事了。”

李仲远听着不对了,他还单身呢,什么叫“经常接触的女孩子”,还“比你厉害”,要知道他的能力在联盟处于乙上,头顶上只压了个甲,还全是拥有灵体的大神!比他还厉害的女孩子?不存在的!然而正当李仲远想要反驳时,一个声音忽然出现,不用说,自然是因为她。这个声音,单单纯纯只是一个声音而已,模糊、空洞,夹杂着很重的回声,不像是发着什么音,也不像是说着什么话,但李仲远还是认出这个人来了。

事实上,李仲远的概念没有任何问题。由于说不清的什么原因,整个联盟的男女比例确实严重失调,人数上的绝对优势,导致处于第一、二等级的女员工极其稀有,李仲远所处的嘉世分部更是一个都没有。

但是,是谁说分部里只能有员工的?分部每一个员工,都在集中的住宅区内有分配住房,供员工和家眷居住。虽然不大,好歹脚踏实地,更有专人负责打扫,又配有皮革、丝绒制的家具,就是如李仲远这样的,也感叹于这种低调而价值不菲的内饰。

而这个女孩子就住在这里,特遣队队长妹妹的身份,让她能够随意进出分部,由于正副队关系颇紧密,处于副队长旗下第二分队的李仲远,也与她多有接触。她叫苏沐橙,是个少有的高战女孩。

“你,是要我带着宠物上班?”李仲远脱口而出。他原本想说,他们本就不熟,就算他敢带,人家还不一定敢拿了,可谁知道人一紧张起来,连嘴唇都控制不了了。

“嗯!”

“可你真的……”

“你怕什么!我可听人说了,女孩子十个有九个是猫控!”

李仲远直掉一阵鸡皮疙瘩――前一秒还蹂躏着他的心脏的,后一秒竟然在装纯良,这反差,光是想想,就能感受到这可怕的战斗力,更别说他可是亲身经历着呢。

“天那!它是怎么知道这么多的!”李仲远这样想着,嘴上倒是应了。至于之后如何,就要等到明天了。

【全职】白令 3.1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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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卷 (晨)6:00-8:00

第三章 上
(斜视的角度与行将就木时无异)

他沏了一壶茶,坐在窗边,举杯不饮,只是对着半开的镂窗赏着。圆润的白瓷,盛起叶间一缕夏阳,名产的釉质隐隐透亮,泛着似翡翠似美玉的清冷,和上山雾间一道一道明暗错落有致的光束,向上引出缥缥缈缈似断非断的水汽。如果再加上一位美人玉手执杯托腮垂眼悠悠而视,这画面便不能再美了。

只可惜这里没有美人,只有一个半瘫在桌上的李仲远。古典木结构的房屋,曲曲折折的庭院,再如何凉爽,到底比不上变温片这种现代化的家具。然而建这宅子的李家长辈们偏爱复古风格,讲究从内而外,大到户窗墙瓦组合完美,小到墙角柜子缝里不能有半点类似变温片破坏气氛的东西。

热?忍着!

正是仲夏,即使是室内,也足有37℃,院子里的地面更是烤得滚烫。
       
李家在H市东郊,也算是一大富豪,几百年来世代经商,早先也没什么大作为,但是到了李仲远的祖父辈,这种境况忽然发生了转变。传说,这位李家家谱上独占一页的传奇人物,二十来岁任“开荒”部队义务兵,一次战役中,机缘巧合,得到了一尊骨雕,雕的是一只立猫,完好无损。据说那神物当时闪着橙光,神态奇异,好似通灵,他当时甚感蹊跷,在毁去前夕铤而走险,偷偷保下。自此之后七八年间,这位祖宗不断升迁,逐渐身居高位,之后又在“开荒”最后一战战功显赫,年纪轻轻得以衣锦还乡。而功臣之家的头衔,与之带给李家的奖金,成了这户人家创下基业的第一笔资金。
       
三日后,正是李志远二十岁生辰。作为家族继承人的他,这日才能头次见到传说中的那尊骨雕立猫像,并向其中的“神明”祈求保障这一代人的健康与财富。
       
李仲远品了口茶,倚着门框百无聊赖。这还是他第一次到这老宅来,可初时那点新鲜感不多时就已消耗殆尽。那个传说,他是不信的;李家忽然的发家起业,他也无非是占了末世开荒的便宜。若不是其中确乎有些怪异的现象,他也不会愿意放下工作跑来受这蒸笼的罪。
       
无论发展了多少个世纪,人类总改不了随便拜个怪物就当神的习惯。
       
李孟良独自坐在后院,面对着佛龛之中那双翡翠色的双眸,微凸的眼球表面映出的人影尚且年轻。在这个时代,说他五十岁,别人会信;说他二十岁,恐怕也有不少人会信。此刻,他就坐在这里,享受三天没日没夜的繁忙之前最后的清闲。

他伸手,抚去积攒不久的一层薄尘。这里什么都没有变。一花一草,一木一石,骨质雕像的色泽、摆设,还有他坐着的位置,都与记忆相重合。这个院子没有被岁月留下一丝痕迹,就如他的面容。

已经六十年了,他暗自感叹着。

头两年,他的父亲还在世,时常看不惯他这严密的保护,每见到他,总要开导他一通。什么财务是身外之物,什么福兮祸之所依,什么顺其自然,什么大道理都能让他拿来借题发挥一通。

他懂,他怎会不懂。骨雕要用油脂来养,护符要贴身来用。他所做的一切,无非四个字――“暴殄天物”。

但无论如何,只要一天想到那道道红门外的凶险,他就一天无法说服自己,一天不能让它重见天日。

李家的产业,在李孟良手里,远没有在上一辈手中那么顺风顺水。这是继承式两天前,李孟良特地告知他的。老实说,他没有丝毫惊讶。

末世之后,许多难以解释的现象不断冒出来,成为他生活的常态――他的职业本就是因此而生。然而他所看到的人们的生活,更多的,却依然是那样。怎样?过去怎样,现在就是怎样。熬夜的继续熬夜,加班的继续加班,每天每天,都为着生活而忙碌着。

这似乎与住处食物无关。

每个人在他的成年礼上,都会免费得到一架球舱,里面有一套质地不错、工艺尚佳的家具,完全足以填满五亩菜园的元素库,还有一个全自动牧场。这些材料,稍加处理,小康生活完全不在话下。

因安逸而生出的多余的脑力,在不知不觉中慢慢堆积,慢慢堆积,质变出一种病态的不安与焦躁,无形之中把人拖离了原本的轨道,推向以熬夜为砖,加班为瓦的巷口。毕竟联盟给了每个人小康的生活,再多的,却没有了。

一个侍从小步快速穿过花园曲折的石子道。忽然一声叫喊传来,这个侍从极自然地做出一个惊讶的表情,淡然应道:“少爷,有什么吩咐吗?”

“呃,”李仲远瞬间泄了气,“热。”

侍从看进屋内,淡淡的语气中,这次带上了标准“微笑”的意味。侍从说:“少爷,请喝茶。”

李仲远笑笑:“哦,哦。好,喝茶。”

这个回答显然没有让侍从满意,那个身影一动不动,仍杵在窗边。李仲远只好去了摆着pose蒙混过关的心思,冒着热气的液体向喉咙口一倒,一抬手、一仰头之间竟有着一股视死如归的气势。

舌尖触及茶水的那一刻,他的脑海里蹦出一个词来――“酒蕨”。

酒蕨,株高300㎝左右,叶长可达140-175㎝,汁液气醇香,味甘、凉,酒精含量高达90%,于提神醒脑有奇效。与普通种相似的是,叶、嫩芽及根茎有毒,长期食用易引起慢性中毒,加快新陈代谢,加速人体衰老死亡。自七十年前,第一个在极小的年纪就以“寿终正寝”的方式死亡的病例发现以来,世界各地相继发现酒蕨中毒的案例,起初只限于军人,而近三十年中,普通人中也有病例发现。

这些直接导致了,联盟于四十三年前发起了一场声势浩大的除蕨行动。道道严密的检查之下,除却得到联盟特许的研究所加工生产以供医用,联盟域内再无酒蕨。

李仲远看着茶壶盖下浮沉绿色,那极易被错认成茶的小叶,默默给教科书上那条结论加上了个“理论上”――这分明不是制取汁液后的残渣,根本就是私自种植的。他想起他的父亲,和未曾谋面的祖父,才想到这壶中浮沉的青叶,原来不仅仅是一层伪装。

他忽然这栋奇怪的宅子产生了一点兴趣。

       

【全职】白令1.2.2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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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卷 (晨)6:00-8:00

第二章 7:00 下
(最后一缕薄雾散在夜的尾梢)
        

       
“玄奇在‘开荒战争’中攻下了三个大区,在江浙沪大区出兵了七次,历时四年。要知道,当初夺取整个海区的控制权,也只用了两年。可我们正面对上那只白隼只有三次,每一次都有数支队伍因它而全灭,甚至我们最后倾尽了余下全部力量,才把它逼到海区,得见他的真面目。”
       
“它一般利用隼极佳的视力远程攻击,很多时候它还没有进入你的视线,它的攻击就足以让你们全灭。对付它最好的方法,就是龟缩在防护系统之内,打消耗战。玄奇的最后一战就是这样,硬扛着攻击,才把它逼到了海区,据当时的情况来看,它的每两次之间有很长的空白期,海区的追踪录像更是暴露了它的力不从心。只是因为用的是固体防护罩,在冰火两重攻击下消耗过大,最后才让它逃脱。”
       
“我不知道为什么你的身体会它产生反应,但愿这样的体质能给你们一线生机。”
       
“这次,或许真的能亲眼看见江浙沪的解放。”
       
此后,在江浙沪度过的一个半月里,他没有一天不在想,为什么他起了那么多次反应,却没有一次如张益玮老部长的愿乖乖退避。
       
季出云浑身一震,定睛一看,所处已不是他熟悉的部长室,而是四处闪着金属光芒的指挥室。看样子,在反应再次加重的瞬间,他就陷入了回忆。
       
也许是看他实在没反应,副部擅自同意了一个视频通话请求,次屏立即被通话影像占满。季出云有意无意扫了一眼,只看清了右上角一个八分队的标志,就被一杯蕨酒吸引了视线。
       
“我是第八分队副队长,李伯祥。”
       
季出云抬眼看向他的副部,目光只一触,就像避讳着什么,又盯上了桌上的蕨酒,硬是自然地调整了个姿势,扔出一个字:“说。”
       
“我们当前的坐标是(21,176,-98),我们可能发现了‘那个’。”
       
镜头旋转,对准一堆碎石。季出云心里“咯噔”一下,没想到他随口一句,此时竟应验了。
       
镜头绕石堆飞过半周,一群包裹在保护气中的组员,正在向石堆内部挖掘,镜头轻易越过,露出正在被挖开的石堆内部。随着石块一块块被取下,一块断骨渐渐现出全貌,能分辨出是鸟类翅部的骨骼,粗测翼展超过三米。不久,镜头又转向负责挖掘两位组员身后,另外两人正在拼接已挖出的白骨,已经能清晰分辨出鸟类特征。
       
“你为什么认为这会是‘那个’?”指挥官中有人问。
       
“前一次,我们在此处并未发现石堆。”
       
“那么你的意思是,一只昨夜为止还能做出攻击的变异白隼,一夜之间就只剩下了一副骨架?”
       
“是的。”
       
“还有什么其他证据吗?”
       
“没有了。我们尝试过DNA鉴定,但是腐烂太过彻底,无果。”
       
不是谁开了第三块屏幕,把原在次屏的地图调了出来,星星点点的空白区虽多,但面积已极小,不过多久就消失。
       
“我们是这样想的……”
       
事实的指向如此明确,指挥室的各位大人物,大概都知道后半句约莫是什么。只是,通报在这节骨眼上响起来,多少给人一种故意作对的错觉。
       
诸位领导尚黑着脸,正想这不合时宜的人到底是谁,就见副部长不知何时应了门,正把那人请进来。指挥官们面色不善,没做什么,就被忽然亮起来的灯光晃了眼。一个时间差,到嘴边的斥责顿时不那么适时了,气势就短了半截。待双眼适应,看到来者标志性的银色军服,再看一边副部长不算好的脸色,众人腰一下子挺直了。科技部,无论如何也不能出问题!
       
“我姓钟,是科技部武装分部长,”钟鸣语速很快,严肃的脸上没有一丝慌乱,“十分钟前,张益玮先生的营养舱被从内部破坏,张益玮先生行动异常,现在科技部的重要仪器已启动保护措施,虽然勉强抵住攻击,但仍需要武力支持。”
       
季出云一惊,科技部本就处于主舰正中,位于层层保护之下,张老先生由于身体虚弱、行动不便,他的营养舱更是包围在科技部中间。要是“那个”连那里都进得了,他还有哪里进不去?或者说这战舰上的重重防卫,对它来说是否就是一层纸糊的窗户?
       
他心里生出一种强烈的挫败感,强烈到连恐惧都可以忽略不计。就好像整个人类的文明,就这样被一个异世界的来客算盘否定。
       
“老洪,你们把在100以内工作的小组全部召开,其他回舰。我就……”季出云正说,忽觉眼角闪过一道绿光,转瞬即逝。他定了定神,补充道:“我和李就去看看。”随即起身,走向门边。
       
“十分钟,十分钟前,有发生什么变故吗?”季出云想着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他有足够的时间。指挥部位于战舰前端,与科技部相距较远,即使三人都屏息凝神尽量提速前进,这过程还是寂静到可怕。
       
他对自己说:“我醒来到现在顶多三分钟,至于睡……那场对话决不会有七分钟。那么,应该不是他没有印象,而是哪里没有上报――比如说,无意中破坏了什么不该动的东西。”
       
“也许和骨有关。”副部长忽然冒出一句,时机之精确让季出云一阵冷汗,他却浑然不觉,自言自语地低声说:“假如死时就……那么中间七小时时间差如何解释?那么就是出来就立刻附身,刚才通讯两分半,已经拼接出一边翅骨,挖出的远不止这些,要说十分钟也并不夸张,甚至可能更长。类似于封印解开,转移,然后攻击。”
       
“但是昨夜,很可能是在幻象消失是,白隼就已经失控坠落,然后被乱石杂碎,所以……”
       
“咳,其实……” 钟鸣顿了一下,以掩饰自己的尴尬。
      
“变异体的骨骼,在用军方的精密DNA检测仪检测时,由于零物质共振技术,会有极少数粉碎成骨灰。那一条在生产申请里有提到过,就是你们八成……”他回头,扫过后方两人茫然的表情,“没有看。”
      
“你的意思是说……”
      
“这不可能!以白隼的骨重,击碎楼板时的摩擦磕碰足以磨出骨屑,那个量远比DNA检测所致多得多!”
      
钟鸣轻咳一声,说:“具体的我们也……当时研究才刚刚确定方向,这个猜想是否正确尚来不及验证。我们目前只能说,少量环形骨制品能够与零物质发生反应,内外骨生物的异变,很有可能与之有关。但就我离开时的情况来看,我们的实验品确实能有效抑制张先生的行动。”
       
内外骨生物异变方式,严格来说,并没有明显的共同点。多数爬行动物变得异常庞大,灵长类动物的智力明显提高,部分两栖类生出了神智,而其余恒温动物却难以评判,有变得凶狠的,有忽然温顺的,有人格分裂的,也有能左右大脑运作的……季出云心脏“咯噔”一跳,忽然想到,共同点,严格来说还是有的。断层事件发生后,动物的生命都有各种程度的延长,而人类平均年龄虽不增反减,相比“开荒”的三十二岁,它能被拉到六十四,足见老年人死亡率之低。
       
季出云正想着,却觉得右面一空。
       
副部长退后半步,解开下摆一颗扣子,指尖悄悄拂过内侧的衣袋。他迎着季出云“早该如此”的眼神,对他笑了笑。
       
季出云忽然觉得这笑很熟悉,熟悉到有一点胆寒。
       
很久以前曾出过一尊骨雕的山猫像,圆润精巧,不知是怎样的机缘巧合才得以保存下来的,只可惜从变异体的巢穴里带出来的东西,总归不那么让人放心,因此后来似乎是毁了,没能保下来。
       
那只山猫有一双翡翠做的眼睛,精巧的小嘴弯出一个诡异的弧度。
       
“咦!”前方的钟鸣率先停下发出惊呼,指挥部的正副部长急忙停下脚步。通道右侧,指挥部的门户洞开,空无一人。钟鸣示意两人更紧,绕过地上不知是胡乱摆着,还是在抵抗中散落的仪器,钻进分析室,在季出云“到底是科学家”的感叹声中,不出意料看见了科技部全员。
       
只是出乎意料的是,他们并没有相互讨论,也没有或单独或合作做着实验。他们只里外三层围着什么――发着呆。
       
“‘那个’呢?”

“张先生呢?”

“到底怎么了?”
       
一个人指了指人群中央。三人看去,只见一只骨质圆环躺在检测仪中央,一旁是一面显示屏,只有几个字母,一条直线。
       
钟鸣的老师说:“张先生没有大碍,看来……”

钟鸣看向他。

他点了点头。
       
     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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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卷 (晨)6:00-8:00

第二章 7:00 上
(最后一缕薄雾散在夜的尾梢)
        
海天之间微微泛白的地平线出现在残垣断壁之间。雨声渐歇了,不知过了多久,等到双耳因声音的落差而稍稍不适,他们才发现,天已经大亮了,碧蓝深远,与下边的废墟一般空无一物。虚无的感受顿起,使人不禁怀念城市中喧嚣的归属感。
       
他们解开了最内的防护舱。前夜噩梦一般的变异体,随着遮天蔽日的乌云,在不过两小时后的现在,已经消失殆尽了。多半直到亲眼见了舰外全然陌生了的地貌,才确确实实明白了,昨夜的一切皆非梦境。
       
季出云刚一回神,立即把自己甩进了指挥室,而后按着心口后怕地回眼查看了一番,这才谢天谢地,那堆精密的仪器并没有因他的莽撞而受损——那可是最重要的防护系统,是人类和“那个”拼命的本钱,几乎等价于全舰上下数百号人的生命!
       
季出云感受着自己快得不同寻常的心跳,颤抖着接通了指挥频道:“各分队报告受损情况,同时上报坐标,准备易位。”
       
“第一分队,受损83%,无零物质反应,坐标(-579,4,0)。”
       
“第二分队,受损87%,无零物质反应,坐标(583,0,6)。”
       
“第三分队,受损62%,无零物质反应,坐标(-747,437,293)。”
       
“第四分队,受损56%,无零物质反应,坐标(823,463,335)。”
       
“第五分队,受损22%,无零物质反应,坐标(-657,684,647)。”
       
“第六分队,受损34%,无零物质反应,坐标(672,707,672)。”
       
“第七分队,受损74%,无零物质反应,坐标(-150,200,0)。”
       
“第八分队,受损68%,无零物质反应,坐标(150,200,0)。”
       
“第九分队,受损49%,无零物质反应,坐标(-150,-200,0)。”
       
“第十分队,受损72%,无零物质反应,坐标(150,-200,0)。”
       
“全队注意!三九易位,四十易位,八六易位,七五易位,限时两分半,以上。”
       
“部长,各分队防护系统基本修复完毕,您要的报告也……部长?季部?您不舒服吗?这变温片是坏了吗?似乎确实有点儿热了。”
       
季出云“啊”了一声,猛一抬头,就见副部长已经倒了一杯蕨酒过来:“您省点喝,剩下的不多了。”
       
他稍迟疑,却还是接过了。过快的心跳让他眼冒金星几乎昏厥,雷鸣般的震动自胸膛一直传递到耳膜,过山车一般飞奔过全身的血液让他燥热难忍——这似乎像是一种“直觉”的东西,让他实在是离不开这一杯醒神的良剂。即使是这样,他也不愿压它太过。
       
蕨酒入口不冰,却带着丝丝凉意,沁人心脾。无论喝几次,这都是一种难忘的感受,似乎只一口,身上的所有细胞就一同陈静了下来,如同被调整到最基本状态的机器。季出云不知为何想起了他家乡的辣椒,那种能驱尽体内一切浊气与倦怠,就好像是疏通了通身经脉的味觉的激爽,即使是在身处异乡十数年的现在,他仍能在味蕾上清晰再现。

这是一种末世之后才有的饮品。原料是一种蕨的末世变异种,因汁液自带一种酒香,酒精含量近似于无水酒精,故称“酒蕨”。而“蕨酒”,就是酒蕨汁液经过稀释调味保香

民用的蕨酒为求稳妥,效力被大幅降低;而军用似乎就不必顾及这层:本就短命且容易焦躁的军人确乎是基数庞大、某一层面上还有些互利互惠意味的试验品。这让很多人一边感到恶心,一边又只能心甘情愿地把它往嘴里灌。
       
主屏悬于指挥室中央,被保护在主舰中央的科学家的新技术,让任何人任何角度都能轻松看清。密密麻麻的数字在其上增减,一片绿,说明当前的情况尚不算紧急。
       
“李!”副官闻言收走杯子。
       
季出云本紧盯着主屏上十支分队的实时反馈,精神却像是沿指挥官进入的门缝间散去。算了,反正红色的文字之于冷色屏幕,足以把一个朦胧的人叫醒。
       
对开荒者来说,这一趟无论是否有收获,都注定是对这一大区最后的尝试。无论是驯服面目全非的土地,还是压制住多数已进化出独立思想的变异生物,都需要太多的人力物力。联盟无论想要这片土地曾经的经济之都,都不可能放弃好不容易安定下来的大好河山,把数百人埋进这一块危险但尚且稳定的土地。而主舰中心的科学家们,无一不是军工方面的精英,可以说是联盟对他们可以拿出的最大的助力,同时也是给他们的最终的压力——一旦部队全灭,人类的领路者们将与他们一同毁灭。
       
各个分队的数十个小组已经出动,对舰队下方的残垣断壁进行地毯式清理。一小组,五人,包裹在保护气团中下放。除了应变能力较弱的技术人员,上至队长、副队,下到护工、厨师,无一不是联盟军中的精英,无一留在舰队,全部下放,来做这平日最没有意义的工作。即使如此,也没有人会有哪怕一分一毫的放松,尤其在经历了那一夜之后。
       
残损的防护罩,严重的人员伤亡,警报的彻夜轰鸣,没有人会认为那只是一个梦,只是精神紧绷太久产生的幻觉。但在他们能找到的一切资料,无论是几近全灭的玄奇部队全部的巡查报告,还是数百人生命最后的录像,都未曾发现类似的现象;就连部队高层对“那个”能力的猜想之中,都没有出现与“幻觉”有关的字眼。但是,数万异物瞬间消失眼底的异象,同样真真切切出现在了每个人眼前,伴随着戛然而止的零物质反应,骤停的攻击,如来时那样,没有任何征兆。
       
“假如对方有这样可怕的机动力,”所有人都在思考,“假如双方有这样悬殊的差距,”所有人都在畏惧,“那我们真的有可能战胜它们吗?”
       
次屏上,是一幅巨大的地图,随着各小组的行进,这块矩形范围内的地形慢慢在其上建模再现。一切都恍惚如那噩梦前三个小时的再现,只有临近主舰的地形变化较大,给指挥室的各位一种奇妙的违和感。
       
蕨酒的药效渐渐下去了,也或许是感觉愈加强烈了,季出云只觉心跳更加激烈,震得他胸口发酸,大脑因充血而昏得发疼。他觉得他大概就要猝死了,这样的感觉实在不好受,与那场噩梦将来时如出一辙。似乎有一种强烈的感受涌上他的心头,让他眼眶干涩,鼻腔却有了湿意。“那时候就是这样了。”他模模糊糊地想。
       
“季部!”他的副官叫道。看样子,下一句准是“还是去休息一下吧”。季出云看向屏幕,主屏仍保持着它的山河一片绿,次屏上的线条缓慢地移动着,每一步都谨慎而细腻。他不知怎的灵光一现,对指挥官们说:“让他们把障碍物都清理了,没准藏着什么东西。”。他看到周围一圈诧异的目光,自己也感到诧异起来。“我这是怎么了?”他想,“我明知道变异体都藏不进那里的。”他忽然想起新闻上那巴掌大绿油油软绵绵的草履虫,忽然一阵恶寒,不知是不是因为这样,他觉得自己似乎清醒些了,浑身舒服了许多。